历史今朝读骊靬

甘肃永昌县境内祁连山南麓，连绵不绝的峰峦尽展玉臂，引来众多的云雾在它腰间脚下回旋缭绕，追逐嬉闹。在这片黄土高原上，山峰的矗立无疑让天空亲近了大地许多。天地间关系在此显得些许暧昧缠绵。他们那么近的俯仰相望，凝眸相视，含情脉脉间传出的涟涟秋波不禁让人感叹这对分别万年的情人永恒忠贞的感情。这里，天、地、山，一切都那么沉稳庄重。然而，一股溪水沿着岁月剥蚀的古老河道从祁连山中翻腾而出，在辽阔深沉的大地上驰骋流淌，令这里顿显生机，焕发灵性，也悄然带出一丝丝不平常的神秘气息。是的，就在这片深厚的土地上，在这条溪水旁，在一片树林的层层包围中，默然立着一座仅有74户270人的村寨——者来寨。两千年前他们祖先的一次战役、一次迁徙、一次定居注定了今天他们的与众不同。这些被称为骊靬人的村民竟然是古罗马后裔。他们作为一个外来民族，不仅跨越千山万水，更跨越两个文明，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在中国西北这片古老沧桑的大地上安家定居`繁衍生息。历史学家的考证让骊靬人了解身世来历，新闻媒体的炒作则让他们一夜成名，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当我们慕名而来，看到的是一个中国式的最普通不过的村庄。没有独门大院`阔气小楼，更没有繁华的商业大道`旅馆酒店，仅有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狭窄土路两旁修建的那种西北大多百姓居住的砖土小屋，与我想象中出名后的骊靬城繁华喧闹的情景有着天壤之别。如果没有村边立的那座白色醒目的骊靬亭，如果不是村中一段残缺塌落的土墙像一位岁已暮年俯首沉思的烈士立在那里，令人感到几许疑惑外，村子与普通的中国式村寨毫无差异。村外因天气较凉而依然泛青的麦子在规划齐整的田地里随风摇曳、起伏成浪。麦子是村民一年的希望。我想，村民的心此刻也象这麦子一样起伏不定吧！或许幅度更大些。因为心总承载着太多述说不尽的艰辛与汗水。这里与其说是骊靬遗址，不如说是一片未被现代文明浸染过的纯洁无暇的处女地——嗅不到一丝商业化的气息，感受不到一丝躁动不安。人畜家禽、庄稼草木尽情吸收着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大自然未能给予他们城市中的灯红酒绿，却公平地`毫不吝啬地将世间最珍贵的清新空气赐予她们。我有些像侵入者似的贪婪地张大口让五脏六腑充满清新的气体，沐浴在迎面而来的一尘不染的习习凉风中，让久居城市的肮脏不堪的身心得到一次净化。

经村长介绍，我们来到一位姓蔡的骊靬人家中。主人热情地出门迎接。我看到的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中国农民形象：一身毫无光泽的土布衣服，长期在田地中风吹日晒而尽显沧桑的脸庞。我注视着那张脸，努力试图从中找到一些欧洲人的特征，但我总是两眼模糊，眼前浮现的是一张张我原来见到过的农民的面孔。他们是何其相象，在大自然的无意塑造下都变成了一个样子。这是大自然的一种写意呢，还是残酷无情呢？是的，这个已被博大深厚的汉文化同化了两千多年的骊靬族，他们自身的民俗、文化、信仰几乎消失殆尽，还能形象表明与众不同的容貌也在长期的生产劳动中被无情的岁月用时光的印记掩去真容。无论他们的基因如何，无论他们的骨子眼里流着何种血液，也不管学术界对他们是否是外来民族，是否是古罗马后裔争论的如何烽烟四起、不可开交，对于在这里的骊靬人来讲已显得无关紧要。如今，他们真实地生活在这片养育他们的热土上，将种子与汗水一同撒入大地，换回丰收与希望。他们需要的不是外界的喧闹与炒作，而是一份内在的安静恬然；他们关注的不再是自己的血统与身份，而是和现实生活的交流与融洽；他们渴望的不是豪华奢侈的西式生活，而是和中国所有普通人一样幸福安宁的过日子。当我们问及“如果有机会，是否愿意到外面的世界看看或到国外认祖归宗”时，男主人嘿嘿一笑，往紧搂了搂独生女儿，然后不经意说了一句：“农民嘛……”。话没说完。那张历经沧桑的脸庞尽管挂有笑意，我的心却无法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笑容中明朗起来。短短三个字，欲说还休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我感到他的不易及他和所有中国农民身上具有的吃苦耐劳`安分守己的精神。骊靬人已把自己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融入这个有千年文化沉淀的古老民族，为这个民族`社会的改变`进步出一份力量。尽管这种力量不是显而易见的，却是潜移默化的。千百年来这种力量的积累导致的变化是不容忽视的。他们的祖先从融入华夏民族的那一刻起便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意识通过行动表现出来。他们参与到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族团结等各个领域，与汉族及其它少数民族共同决定中国历史的走向和命运。今天，他们依然作为华夏民族的一部分默默的生产`生活。他们的前途和中国的命运紧密相连，过去如此，现在依然！

从蔡家出来，已时近黄昏。天空那瞬息万变的云气和祁连山周围经久不散的缭绕迷雾让人感到一种古时战场的肃穆与萧杀。那云雾仿佛是骊靬人的先辈们——英勇善战的古罗马士兵的精魂灵魄！他们为何还久久不愿安息？为何穿越千年的历史时空依然透露出难以平息的猎猎杀气？我似乎从那势如龙虎变幻莫测的云气中听到隆隆金鼓轰鸣声，兵戈相击声。这些骊靬先辈是不甘退出历史舞台吗？是不愿客死他乡吗？是不放心后代的生活吗？其实，悠悠岁月的长河早已将繁华浮饰洗去，留下的只是真醇平静生活的人们。任何一个民族要想在历史的长河中穿行不止，就必须放弃那些奢华的累赘。骊靬先人抛弃他们许多东西，努力和中华民族相融，所以一直安然的生活到现在。与蔡家父女告别。男主人依然纯朴的嘿嘿笑着，小女孩则扬起那张天真无邪、稚气未消的笑脸向我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告别。我心中默默的祝福他们一生平安！这时，几缕光线从那层层云雾中透出，照亮了这片古老苍茫的大地。云雾也渐渐散去。我想，骊靬先人该安息了！后人已经在历史的长空中看到他们闪耀的英勇身姿。

行至村外，又看到那又高又厚的古城墙依然坚定不移的屹立在旷野中。几千年的风吹雨打未能将它摧毁，它像一位千岁老人以一中默然无语又震撼人心的姿态见证骊靬人，见证历史。再回望这座今生结缘的村寨，只有那白色的骊靬亭隐约可见。迎面而来的依然是清爽透人的风。在风的沐浴中，我感受到的是华夏文化那种博大精深、容纳万物的气派，更感受到中华民族那种坚不可摧的民族凝聚力——她让我们在这个迅速发展的时代依然能以一种独特雄伟的身姿稳稳屹立于民族之林，笑看世界！

~ 夏志远（2004年8月8日宇訸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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